梁俊峰的信到达老家的前两天,玉娥背着刚刚学会走路的儿子离开海南老家,踏上千里寻夫之途。不是家里仅有的几亩薄田和几间破屋不能供她生存,而是广州已经沦陷,日寇兵锋直指海南。婆婆不想让美丽的儿媳落入日寇之手,举起杀威棒催她。再不逃,晚了就走不了。。想带婆婆一起去南洋,可是她死活要守着这点家产。她怕玉娥在路途被歹人盯上,便将她白白嫩嫩的脸涂了大块的黑污,把她乌黑发亮的两条粗辫子弄散弄乱,像鸡窝。然后用破旧的头巾裹遮住清亮的眉,还交待不到南洋叔叔那,不准梳头洗脸。她穿着婆婆的旧衣裳,对着镜子一照,面目全非。她一手挽着一个破旧的包裹,一手柱着一根拐棍,装扮成卖儿卖女的讨饭婆,好滑稽。
拐棍既可赶狗,也可壮胆。
包裹里有足够的干粮,路旁田沟有清水流淌,她不会饿不会渴。沿着丈夫的足迹,穿越崇山峻岭。她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吃喝,怕被人看出庐山真面目。也不敢在深山野林充饥,怕野兽闻到了垂涎。还怕遇见小偷强盗,身上仅有的几块大洋是去南洋的盘缠,不容闪失。汗流浃背赶路,几日没洗刷,全身臭烘烘。她不便开口说话,怕嘴臭惹人嫌。瞧瞧水中的倒影,自己都不认识自己。只沾湿手揉揉眼,擦亮眼睛赶路。
心中憧憬着未来,会心一笑。新婚别后太长了,当然想你。你为何还不来接我母子?害得我母子千里迢迢来投亲。你隔了许久没来信,不会生病吧?你不可能变心!你还能娶到比我更好的?玉娥对着清水顾影自怜,好一位不自量力的丑婆子!海南雨多,她常常躲在树下祈求上苍。有时候在人家屋檐下,任人家的恶狗狂吠,也不敢举起拐棍。也有好心人喝斥恶狗挽留,也有顽童呼唤恶狗来驱赶。
在家千日好,出门一朝难。有时孩子饿得哭,也不敢喂养。怕羞,更怕有人窥视。儿子儿子别哭别闹,你瞧那恶狗伸长腥红的舌头,妈妈敢在它的瘦嘴前给你喂奶么?最担心的是怕天黑前赶不到旅店,更怕抹黑赶路会迷路。
荒郊野外,饿狼嚎叫,野狗乱窜,毒蛇蛰伏。阴风袭来,寒毛倒竖。如果孩子还哭,真让人揪心。想甩开大步,可背着小孩,行动不便。想慢行,背后似有野兽追赶。有时受到无形的恐怖威慑,慌张如丧家之犬。
满头的冷汗流过涂黑的脸,姣好的脸已污秽不堪。进旅店,会把老板伙计吓一跳。来晚了,没床铺。只好吃口热饭,在灶前的柴堆上将就,哪敢深睡?听着儿子睡得香甜酣畅,心中才稍稍安心。实在太疲劳,想不睡都难。将醒未醒时,一摸身边,毛茸茸的,难道儿子变成了狗崽子?翻身起来,原来是母狗带着一群狗崽子睡在身边。虚惊一场!儿子安然无恙,他抱着狗崽子还不愿起来。
蓬头垢面的玉娥不敢起得太早,怕出来觅食的猛兽还蹲在路口。也不敢赖在灶门口不起来,旅店的大师傅都很早升火。也有起早的旅客出门,她常常跟随,结伴一程。她最怕在外露宿,海南雨多潮湿,猛兽毒蛇多,不光自己怕,孩子听到凄厉的叫声,会吓得哭。好在常遇好心人,即便没找到旅店,只要有人烟,就会有人热情招待,粗茶淡饭吃个半饱。还有人打来热水,请她洗脸上床,这就不敢当。给儿子洗洗,然后母子睡在人家的狗窝旁。
海南山林多,人烟稀少,为了以防夜行,她经常在太阳还没下山就投宿,那时就帮东家干些家务。有时无法出门,她便只有仰天长叹,她才刚刚20岁哟!
终于登上了去南洋的轮船,心情像碧波一样荡漾。
几天没有好好睡觉,也就不管浊浪滔天了。尽管床铺窄小,毕竟不用蜷缩。尽管船舱阴暗潮湿,她的眼前一片光明。这条破船挤满了下南洋的人,又脏又臭,剌鼻的怪味充斥着狭窄的船舱,咳嗽吐痰还有小孩的小便和劣质的烟草味混搅在一起,反而一团和气。有衣冠楚楚的乡绅,有一文不名的穷小子,有雍容富贵的阔太太,也有面黄肌瘦的少女。大家不论富贵还是贫穷,全都抱着相似的目的,无冤无悔地挤在一起。他们或许有乘风破浪的雄心壮志,但更是在逃难。许多从广州逃难出来的人,路途更惊险,犹如从恶魔口中逃出。能够这样相安无事地挤在一起共呼吸同命运,即使葬身鱼腹,也比在鬼子铁蹄下爽快。难道他们投奔的是世外桃园?暂且不管,总算能松一口气。玉娥伫立甲板,阴云密布的南中国海风急浪高。叔叔的别墅快竣工了吧?凭自己的教学经验,应该能到附近学校应聘当教师。俊峰:你见到我会惊喜吗?你能认得出我么?美妙的前景似远方的空中楼阁,似远又近,似近又远。远处的恶浪